人生沒有說明書

談小我：由十年皮肉地獄，到放下人生說明書 歡迎來到《人生修煉場》。我是今天的主持人 Siena。由於 Linus 實在太繁忙了，所以這一期節目由我來接棒。

先向大家重新自我介紹：我是 Siena，BLAMIAO STUDIO 的另一位創辦人。我是一名花藝師，同時兼任工作室的美術編輯，因此煙霏霧集裡異想渲染的珮珮也是我。在網絡世界或客人的眼中，我或許是一個整天與花草為伴、沉浸於藝術創作與追求美感的自由創作者。 但在我們的第一次對話裡，我想坦白地撕開這層光鮮亮麗的假象，讓大家看見一個你們從未見過、甚至顯得極度狼狽的 Siena。 回顧我的前半生，無論面對學業、工作還是健康，我彷彿都在尋找一本保證不會出錯的「人生說明書」。我害怕被別人評價，害怕犯錯，更害怕讓身邊的人感到失望。如果可以像剝洋蔥一般層層剝開我的內心，骨子裡的我，大概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膽小鬼。 從小到大，我素來不是那種目標清晰的人。身為第一屆香港中學文憑試（HKDSE）的考生，放榜那年我名落孫山，未能考上大學。當時的我變得性格孤僻和十分內向，極度抗拒與人相處。為了逃避複雜的人際關係，我甚至選擇報讀圖書館及資訊管理副學士，心想：「每天對著死物與一堆書籍，做辦公室工作，怎樣也比面對活生生的人要好。」 然而畢業之後，看著圖書館內冷冰冰的書架，恐懼再次襲來。我突然覺得自己下半輩子都會被困在圖書館裡，彷彿永遠無法下班，心頭有一股莫名的沉重感覺。

這時，一位婚禮策劃與化妝課程的銷售員打動了我。我再次聽從旁人的建議，盲目跟隨，糊裡糊塗地讀了一年。或許因為這根本不是我真正熱愛的事物，我開始遲到早退、逃課、甚至敷衍了事。家人時常責備我只有三分鐘的熱度，但那根本連三分鐘也沒有，而是「小我」在作祟——那是我的擺爛與惰性，而當時的我卻全然不自覺。 畢業後，我進入了一家大型連鎖高級會所擔任婚宴助理。我本以為自己能夠參與浪漫的婚禮策劃，但現實卻是每天都在酒樓當侍應，端著沉重的餐盤，身心俱疲。更甚的是，這份工作本來並未提及需要承擔銷售責任，後來卻要求我兼任業務去追逐業績。 每一次要面對客人推銷婚宴訂單，我的心臟都緊張得幾乎要跳出來。有一次，總經理甚至婉轉地對我說：「你不太適合做宴會助理，但看你長相不錯，不如轉去前台做迎賓接待吧。」

那一刻，我完全不曉得他在說甚麼。總經理稱讚我的外表，對我而言，卻顯得極為諷刺。 打從四、五歲起，我便患有濕疹。隨著年齡漸長，病情反覆發作，沒完沒了。二十歲那年，我的皮膚表面看起來安然無恙，原因只有一個：我正極度依賴大量的類固醇藥物。我頻繁出入藥房購買類固醇藥膏，將它視為仙丹靈藥，只是為了維持別人眼中的體面外表。 而我的人生就如同當時的皮膚一樣，全倚靠虛假的藥物和世俗的標準，硬撐起一個美麗的泡影。但假象終究是假象，總有破滅的一天。 當類固醇再也壓制不住體內的毒素時，我迎來了長達十多年的類固醇反彈綜合症（TSW）。在那十多年間，我全身皮膚大面積潰爛、化膿，無休止地脫皮，每天半夜都在劇痛與發癢中醒來。 在缺乏專業知識的情況下，我如同無頭蒼蠅盲目嘗試坊間所有偏方：浸泡海鹽、塗抹黑蛋黃油、漂白水清洗……只要聽到任何傳聞，我都將其視為救命水泡。後來接觸到自然療法，我又把某位大師提倡的生機飲食，當成死板的說明書，完全無視自己的真實體質，一味盲從，結果導致身體的情況雪上加霜。 這十多年來，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努力醫治疾病，但捫心自問，我大概只是想找一隻替罪羊。因為只要病情沒有好轉，我便可以歸咎於偏方無效、大師誤診。只要推卸掉屬於自己人生的責任，我就可以繼續扮演受害者，逃避內心深處那份最龐大的恐懼。 副學士畢業又當完侍應後，為了給家人交代，我勉強考入公開大學讀了三年市場營銷（Marketing）。選擇這個專業沒有別的原因，純粹貪圖它看起來夠普遍、安全、不容易出錯。人生的大半輩子，我都在遵循社會預設的劇本生活：人家讀什麼我就讀什麼，人家塗什麼我就塗什麼，人家信什麼我就信什麼，過著隨波逐流的「二手人生」。 以為經歷過十多年的身心折磨，我就參透看破並學會了勇敢面對嗎？當然沒有！我根本全無長進。就在數天前，一次微不足道的工具切換，再次觸動了我那小我的防禦機制。 最近工作室需要處理大量圖像，平日慣用的繪圖軟件額度耗盡，Linus 便提議我嘗試另一個付費軟件，製作一條簡單的影片發布到 YouTube。那一瞬間，我的腦海傳出一把聲音，用一種看似理性、冠冕堂皇的姿態對我說：「糟了，我從沒接觸過，摸索起來肯定浪費時間。倒不如等下一個月額度更新，我再用慣用軟件處理吧，十分鐘便能處理好。」 為了逃避接觸新工具，我編造了一個更荒謬的藉口：「平常使用的軟件屬於專業圖像工具，質量始終較好，所以我再等一等。」我寧願選擇停滯不前，也不願承擔任何無法掌控的風險。

這就是我的懦弱：習慣用「追求效率」作包裝，掩飾自己對未知的恐懼。 但 Linus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我的藉口，他說：「你不是為了追求效率，你只是嫌麻煩。你只想找一個最舒服、肯定不會出錯的方法。你這樣做，是在扼殺自己的創造力。」 這番話毫不留情地粉碎了我的小我。夜闌人靜時，我獨自坐在家中反思，一股恐懼由心底蔓延。因為 Linus 說得沒錯——我徹底崩潰，我居然連嘗試一個新軟件的勇氣也沒有。 這十多年來靈魂與身體的衝擊，加上剛剛在電腦面前那種令人窒息的焦慮感，如同一記無情的耳光。我終於意識到：人生這座修煉場，從來都不是要我們找到一本所謂正確的說明書，更不是要去扮演一個完美、高效、毫無失誤卻不存在的角色。 承認自己害怕、會犯錯，往往需要莫大的勇氣。甚至在我寫下這段講稿、錄製這一期節目的當下，我腦海裡的小我依然在嘲笑我：「Siena，你把這些醜事、學歷以至工作經歷全盤托出，別人會怎樣看你？你這樣顯得十分窩囊、很不專業。」 小我每分每秒，都在試圖留下一條逃避的退路。但我今天選擇在這裡向宇宙宣告：我不再尋找任何人生說明書了。我決定坦然面對生活的混亂，感受身體最真實的知覺與痛苦。人生終究是我自己的，就算推卸了責任又如何？搞砸了始終無法回頭。既然如此，我會選擇用自己的節奏和方式，一步一步走下去。 這是我在《人生修煉場》學到的第一課︰人生沒有標準答案，但我可以主動去探索與創造。

最後，我想借用 Linus 的格言作為結尾：「人生從來都沒有說明書，世界上亦沒有任何完美的人。坦白面對真實的自己，接受自己的不足，承認自己會不斷犯錯，然後，邁出改變的第一步。」 我是 Siena，我們下次再見。

圖: 靛

文: Siena 編: 迴音 Podcast: 人生修煉場E04談小我︰由十年皮肉地獄到放下人生說明書